《拓人與可憐姊》《辛夷の花》

 

小時候,我的夢想是成為公主,想成為城堡之內的公主,想穿得漂漂亮亮的被人寵愛。

但是我卻無法成為公主,只能是王子。

而且還是沒人抱有期待的王子殿下。

「你有兩封語音留言--」

白垣市的某座公寓裡,是二房一廳一衛浴的設置,客廳的茶几上放滿了化妝品,住在這裡的人一邊刷牙一邊拉開自己落地窗前的窗簾,讓早晨的陽光撒進室內,刷著牙的時候,那個人按下了放在電視旁的電話答錄機,只聽到「嗶─」一聲,答錄機的女聲流洩出來--

「客人您訂製的兩樣物件已經完成了,隨時歡迎來店裡取貨。」

嘴巴裡面都是薄荷的味道,那個人將口中的泡沫吐在洗手台,隨後聽到答錄機一個「嗶─」聲,這次的是另外一個女聲,非常地溫柔的聲音:「是我……是姊姊唷,不在家嗎?還沒下班吧。」

早晨的陽光撒在沒有開燈的客廳內,客廳內有著雙人沙發跟茶几,也有電視等生活用品,但其餘沒有什麼裝飾,頂多就是一面牆上掛滿了用相框裝起來的照片。

「那個……有收到喜帖嗎?因為還沒有收到回覆,有點緊張……如果聽到這個留言的話,至少打電話跟我說一下你會不會出席吧,」

「『蓮』……不對,現在應該是『可憐』吧?抱歉,我偶爾還是會搞錯呢。」

「我想看到『妳』來我的婚禮喔。」

當女聲的聲音消失,隨後是機械聲的響起,可憐望著鏡中的自己,一頭金髮垂散著,髮尾的粉紅色挑染似乎有點褪色了,沒有假睫毛與化妝技術,可憐與平時示人的模樣有點不同。

看著卸妝之後,長相完全是個帥哥的自己,可憐眼神微微地暗了下來,嘴裡喃喃唸著:「喜帖嗎……也該給個回覆了。」

 

 

「最近的可憐姊,感覺很怪呢。」

「……瑪格麗特前輩也這麼想嗎?」

「不過大概這裡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吧?那麼明顯。」

 

瑪格麗特跟拓子一邊在內場的吧台擦著盤子,一邊聊天著,今天客人很少,所以兩人才可以這樣悠閒地聊天,不過兩人談的話題卻帶了一點憂慮,原因就出於「Lily's garden」的店長、大家的女僕長--可憐姊。

「這幾天一直早退不說,今天還直接請假了,明明開店以來幾乎不請假的人呢。」瑪格麗特的腦海之中,浮現出這幾天可憐姊的異樣,像是一直在發呆,或是在對客人的對應上犯了難以想像的基本錯誤,還有遲到跟早退這些事情,很難想像是那個對自己,以及對別人要求完美的可憐姊會做出的事,但比起「身為店長怎麼這樣啊」,店裡的人都是擔心著可憐姊是不是怎麼了,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。

「不只我,『雛菊』跟『玫瑰』等女僕都有傳Line問可憐姊怎麼了,但是都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,」想到對方敷衍的回話,瑪格麗特就有點不太高興地噘起嘴:「那個人啊,其實不太喜歡說自己的事呢,雖然有些人知道可憐姊的地址,但從沒人去過『她』家呢。」

「……這樣嗎……」

聞言,拓子喃喃道,雖然才在這邊打工一個暑假,但是自己知道的可憐姊,於公於私都是一個閃耀的人,工作能力很棒,對待每個員工也都像是朋友一樣,更何況最近自己因為可憐姊,稍微地想法變得積極一點了,想到那個人最近沒什麼精神的樣子,就一臉擔心地說著:「不知道可憐姊怎麼了……」

瑪格麗特瞄了拓子一眼,也有點無奈地笑說:「也是呢,如果等妳離職了都是這個模樣,也挺可惜的。」

「這樣的話,」突然一顆頭從兩人之間竄出來,因為實在太閒,所以連廚師都跑來加入她們,「Lily's garden」的餐點水準之高也是特色之一,負責甜點的小田廚師從內場探出頭,看著吧台的兩人,說道:「要不要直接去可憐姊家看看呢?」

「我其實昨天打掃休息室時,有撿到可憐姊的東西,以那個為藉口去可憐姊家看看吧?」

聞言,瑪格麗特與拓子面面相覷,瑪格麗特盯著拓子的許久,最後給了她一個笑容:「妳就去吧。」

「既然妳這麼在意的話。」

 

 

「這裡嗎……?」

依照其他女僕給的地址,來到了一棟公寓大樓的門口,令人意外地是這棟電梯公寓距離拓人家沒有很遠,是一棟高度不高,但是外表很嶄新的公寓大樓,在拓人走過來的路上也有經過超市跟超商,因此生活機能似乎很不錯。

「看起來是很貴的公寓呢。」拓人握緊手上的紙袋,裡頭裝著可憐姊忘記的私人物品,而他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地址,可憐姊似乎是在最上面的樓層。

跟門口的警衛簽名登記之後,拓人走進大樓裡頭,大廳、電梯也都很嶄新亮麗,拓人按下往上的電梯按鈕後,只見電梯的數字從最頂樓慢慢遞減,當電梯門打開時,拓人與一個看起來有點怒氣沖沖,長得非常好看的高大男子對上,那人完全沒看拓人,就這樣直直走出電梯,他的步伐之用力,馬靴的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「……好好看的人。」拓人呆楞地看著那人直直走出公寓,才驚覺自己盯著人看似乎不太禮貌,連忙進到電梯內,按了頂樓的按鈕,液晶螢幕顯示的數字慢慢增加,最後停在十二樓。

「就是這裡吧。」站在位於最裡面的住戶門口,那邊的門牌掛著「雨宮」,那似乎就是可憐姊的姓氏,拓人深吸一口氣,因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,所以其實沒有很緊張按了門鈴之後過了很久,門才被打開,對方是繫上防盜鎖了,在有著一條鐵鍊的隙縫之中,拓人與一張看是眼熟,又有點陌生的臉對望了。

看得出來對方沒有化妝,甚至還有黑眼圈,是一張好看男人的臉,拓人從對方的金髮與粉紅色挑染認出對方就是可憐姊:「那個……」

「……你是?」可憐姊的聲音很低,而且有點啞啞的,可憐姊瞇起眼睛,似乎要很用力才能看到拓人,等到終於看清拓人時,那一雙黯淡的眸子才有了一些光芒,只見可憐姊疲倦的臉露出了淺淺的笑容:「哎呀,是拓人啊。」

「晚、晚安……抱歉突然打擾了,」見到本人突然緊張起來,拓人將那個紙袋從那個縫隙遞給對方,說道:「那個……這個……是可憐姊的東西,落在休息室……」

「欸?你特地送這個給我嗎?你等我一下。」從門縫之中接過紙袋的可憐姊關上了門,將防盜鎖打開之後再把門完全打開,拓人這才看清對方是穿著家居服,但即使如此或許是因為可憐姊很高挑的關係,簡單的家居服穿在對方身上,看起來也不會很邋遢。

「謝謝你喔,居然為了這個特地來找我,地址是跟別人要的?」可憐姊搖搖手上的紙袋,對拓人微微一笑:「還有什麼事嗎?」

「那、那個……」拓人的視線落在可憐姊的臉上,沒有施加妝粉的臉上,有著憔悴跟疲倦,但是拓人一時之間問不出口:「可憐姊妳最近還好嗎?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呢?」

最後拓人什麼都沒有問就離開了,坐著電梯來到一樓,出了公寓大樓時,看了一下時間,已經快九點了,奈緒還傳了LINE問自己是不是還在工作,拓人手拿著手機,在回覆奈緒之前,回頭看了一下大樓,發現從自己的方向,可以看到可憐姊的房間的大門。

如果就這樣回去的話,自己一定會後悔的。那瞬間拓人產生強烈的念頭,回了妹妹「哥哥會晚點回去」之後,拓人開始奔跑,朝著離大樓最近的便利商店跑去。

 

「拓人?!」

「哈……哈哈……」

可憐姊驚訝地看著眼前折回來的拓人,拓人大口喘著氣手拿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,對上可憐姊的充滿驚訝跟疑問的雙眼,拓人努力調節自己的呼吸,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:「那個……可憐姊……」

「是……?」

「我……不知道可憐姊怎麼了,或許可憐姊只是感冒而已……但是……我很擔心妳……大家也都很擔心妳……」將手上的塑膠袋拎起來,滿頭大汗的拓人直視著眼前的人,招牌的八字眉又皺了起來:「但是,如果不舒服的話,心情不好的話,我都是會吃點甜食讓心情好起來的,所以這個,想交給可憐姊--」

可憐姊看了一眼拓人手上的塑膠袋,裡頭裝著冰淇淋,在夏日的夜晚,塑膠袋底部已經滴著水了,就像眼前這個滿身大汗的少年一樣,可憐姊忍不住「噗哧」笑了出來,對著眼前的人說道:「總之先進來我家吧。」

「站在外面不好說話呢。」

 

 

可憐姊的房子不大,但是非常新,是一廳二房一衛浴,非常適合單人居住的房子,而且也打掃地非常乾淨,可憐姊把冰淇淋拿去冰箱冰時,拓人坐在地毯上的座墊,有點緊張地望著四周,最後他的視線停在某面牆上,那面牆掛著許多相框,相框裡頭有著可憐姊、有著「Lily's garden」的照片,也有剛剛走出電梯,很生氣的人的照片--但是位於一堆相框最中央,是一對雙胞胎的照片,一男一女的兩個小孩,有著耀眼的金髮,穿著看起來很高貴的套裝,手牽手對著鏡頭微笑著。

「是混血兒嗎……」正當拓人盯著那張照片看時,可憐姊端了麥茶跟毛巾過來,發現拓人在看著那張照片,就說道:「那是我小時候喔。」

「啊、果然是嗎……?」

「很可愛吧?我小時候就長得很可愛呢,來。」將毛巾遞給拓人後,可憐姊也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,拓人邊擦著汗,邊聽可憐姊說道:「然後另外一個女孩子,是我的雙胞胎姊姊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怎麼?你好驚訝的樣子。」

「因為……沒聽過可憐姊或是店裡的人提起這件事。」

「因為我沒怎麼跟人說過啊,」可憐姊手肘撐在茶几上,淡淡地說道:「也沒什麼契機跟別人說過呢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

接著是一陣沉默,直到拓人看著麥茶的表面,想著要怎麼問比較好時,可憐姊卻自己開口了,可憐姊對著拓人露出了苦笑,說道:「就當作我發牢騷吧,拓人。」

見拓人點點頭,可憐姊將視線移到了那張相片上,望著那張相片時的可憐姊,眼中蘊含的情緒變得複雜許多。

 

「別看我現在這樣,我以前可是很體弱多病的,幾乎懂事開始就一直在家開的醫院裡,躺在個人病房的病床上度過我的每一天,我的家境算是很好的,畢竟家中世代都經營著醫院,所以我也被當成醫院的繼承人看待……但是我這種身體,連活下來都很辛苦了,怎麼可能唸書呢?」

「另一方面,我的姊姊跟我完全不同--學什麼都很快,也學得很好,運動神經也很好,幾乎就是個完美超人,不知不覺地,落在我身上的期待,也全部落在姊姊身上了--」

「等到青春期之後,我的身體才變得好轉,但是我已經什麼都比不上姊姊了,那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穿女裝的時候,我只覺得……『啊,我真的是這個家的殘缺品』呢。」

「所以我就逃走了呢,從那個家,從那個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環境之中,然後中途發生很多事情--然後就變成你現在看到的,這樣美麗的我喔。」最後可憐姊還不忘開了玩笑,但是看到拓人似乎因為聽到這些沈重的話語,而變得複雜的臉時,可憐姊露出了苦笑:「抱歉呢,拓人。」

「啊……為什麼……可憐姊要跟我道歉呢?」

「嗯……因為我之前才跟你說過那些話吧。」可憐姊伸手捲了捲自己的髮尾,好像透過這個動作,能讓自己心情平復一點:「其實我才是那個一直在逃走的人喔,因為我面對討厭的事情,就是想要逃走呢。」

「不管是過去、現在……未來也有可能呢?」

「可憐姊……」

可憐姊吞了吞口水,想到過去跟現在的事情,讓她心情有點鬱悶,看著眼前面露複雜,卻又不知道說什麼的臉,可憐姊繼續說道:「……姊姊她,快要結婚了呢。」

「其實我逃出家裡之後,姊姊就主動找上了我……後來要開店時,姊姊也有投資店裡初期的資金,我心底是知道姊姊很照顧我的,但是……像我這樣的人,有資格去姊姊的婚禮嗎?寄出回信之後,我一直在想這件事,結果失眠了、還把氣出給男朋友,真的是最爛的大人呢。」

「……還給你看到這種樣子呢。」

說到這裡,可憐姊把臉埋入了掌心之中,不讓拓人看到自己的表情,聽聞這一番話,拓人儘管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,但卻不知道可以說聲什麼,於是將視線移到了那張照片,照片裡的雙胞胎們,緊緊牽著彼此的手,對著鏡頭露出了純真的微笑。

那一瞬間,拓人想到了自己、還有奈緒,下一秒可憐姊喊住了拓人,當拓人移回視線時,看到的是可憐姊的笑容,混合成疲倦,像是硬擠出的笑容:「但是我已經沒事了喔,拓人。」

「欸?」

「……畢竟都讓你特地跑來這裡了,就代表大家都很擔心我吧?才會假借送東西過來這個理由……謝謝你們,我已經沒事了。」

可憐姊這麼說完後,就表示要送拓人到門口,還塞了一些零食給拓人,拓人站在玄關,聽著可憐姊叮嚀自己回去要小心時,他心想:「我到底能說什麼呢。」

「我從眼前這個人身上,得到了勇氣。」

「現在我……又能說些什麼呢。」

「我無法分擔這個人現在背負的東西,但是我可以說些什麼呢?」

 

「拓人?你有聽我說話嗎?」

發現少年陷入了沉思,可憐姊伸手在拓人眼前揮了揮,突然地那隻手被拓人抓住,可憐姊嚇了一跳,拓人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到,但他沒放開手,只是緊抓著那隻手,眼神筆直地盯著眼前的可憐姊:「那、那個……逃避是那麼不可取的事情嗎?」

「……欸?」

「雖然可憐姊說自己都在逃避,但是不正是可憐姊逃出來原本的環境,才有現在的『Lily's garden』不是嗎?」拓人說得很激動,可以聽到他的聲音顫抖不已,但是拓人很努力地、很努力地,想把自己的話傳遞出去:「在店裡的人,不只是我,包括前輩們,還有客人們,大家都很開心,都是非常開心的……我真得很喜歡『Lily's garden』,也很佩服可以創造這樣空間的可憐姊。」

「難道逃避不能當作選擇另外一條路嗎?逃避難道真的那麼不可取嗎?」

「我從可憐姊這邊得到了勇氣,所以……我真的很想成為可憐姊這樣的大人,也非常尊敬您……說了很奇怪的話很抱歉,但這是我的真心話。」

全部說完之後,拓人聽到自己的心在蹦蹦跳,說完之後拓人就放開了可憐姊的手,朝對方微微鞠躬,當拓人抬起頭時,可憐姊在笑,卻很像在哭,帶著那樣的表情,可憐姊對拓人說了:「謝謝你。」

「謝謝你,拓人。」

 

 

人要遭遇什麼樣的事情之後,才會認為自己是「殘缺品」呢?

拖著殘缺的腳步,拓人花了比預想還要多的時間,回到公寓,拓人一路上都在想著可憐姊的話語,在對方光鮮亮麗,充滿自信的外殼下,到底經歷了什麼呢?

其中最讓拓人想深究的,還是可憐姊與其姊姊的關係吧--老實說聽到可憐姊提及那一段時,拓人其實可以理解那種感覺,雖然父母沒有這樣比較過,但親戚之間、面對老師時,自己也常常被跟妹妹比較,不管是身高還是課業;而有時候看著奈緒的表現,拓人也會覺得「自己終究贏不了奈緒呢」而深感沮喪,是到了青春期之後,才漸漸沒有這種想法。

「但是……我卻不會認為自己是殘缺品呢,」看著自家的大門,拓人想著,自己之所以不會對於這樣的奈緒,產生強烈的嫉妒,或是不會任由心中的自卑感繼續滋長,是不是因為,自己終究是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生長。

不管是父母,還是奈緒,拓人都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,就算有被人拿來跟奈緒比較的時候,也不至於會想逃開。

「對於可憐姊而言,我剛剛說的話……會不會只是我的傲慢呢?畢竟我還是沒出社會的人……」抱著這樣的想法,拓人拿鑰匙打開了門,還以為這個時間家人都睡了,卻發現玄關跟客廳的燈都是開著的,抱著疑惑的拓人一走到客廳,就看見奈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而雷神挨在她身邊呼呼大睡。

「啊,哥哥。」奈緒看到拓人就出了聲,拓人問她怎麼還沒睡,奈緒轉了轉眼球,一臉冷靜地說道:「我今天跟朋友出去玩時,看到了哥哥之前說想吃的蛋糕。」

「想跟哥哥一起吃,所以就買回來了。」

「所以妳在等我囉?」

奈緒點點頭,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,看到她那裡所當然的態度,拓人一時心中注入了暖流,使得剛剛的鬱悶暫時被沖散了。

 

 

「我想成為可憐姊這樣的大人。」

等拓人離開之後,可憐姊站在玄關,望著大門,想起了拓人說的話,不禁笑出來,卻又一方面,有那麼一點想哭泣的衝動--因為從來沒有人,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呢,還是以這麼純粹,率直又單純的方式。

「十六歲的少年真可怕呢。」可憐姊走到了自己的更衣室,這間套房內有兩個房間,可憐姊把其中一個房間作為了更衣室,一走進更衣室內,就看到穿衣鏡旁的牆上,掛著兩件剛訂製好的衣服,其中一件是寶藍色的長禮服,不管是剪裁還是縫製以及材質都很好--可憐姊就像是摸著嬰兒肌膚一樣,輕撫著那件禮服,感受著指尖觸摸到的柔軟,可憐姊臉上不禁浮現起了幸福的笑容。

「……好想穿上你呢。」

就在可憐姊這樣喃喃自語時,可憐姊的手機響起來,看了一眼來電通知後,她按下了通話鍵:「……怎麼了?」

「還沒睡嗎?」

「……快要睡了。」

「是嗎。」

「吶健太。」

「蛤?」

「……最近很對不起,我已經找到答案了,這幾天一直拿自己的情緒煩你,但看在我這麼愛你就原諒我吧。」

「笨蛋--我才不會為了這種事生氣。」

「你剛剛甩門甩很大力喔。」

「吵死了!」

「那我要掛了,我想睡了喔,晚安親愛的。」

「……喂。」

「嗯?」

「……不管做出什麼答案,不管有沒有妥協,妳都會是最好的。」

說完這句話,自己的男朋友就掛上電話了,真不像是那個人會說出的話呢,可憐姊這樣心想,就笑了出來,然而隨後當她再次看向那件長禮服時,臉上的笑容,變得有點哀傷。

但是她已經做出決定了,畢竟這段時間,自己都在煩惱這個。

「抱歉呢,雖然很想穿上你,」

可憐姊對著禮服這麼說著:「但是,那一天是沒有辦法了。」

「抱歉呢。」

 

 

姊姊放學或是上完才藝課之後,一定會來醫院來看我,有的時候都已經很晚了,姊姊依舊會帶著甜食、繪本來找我。

「姊姊其實不用每天都來找我啦,都這麼晚了。」

「嗯……但是你不是之前說想看這本繪本嗎?」

「嗯……」

父親跟母親總是很忙,身為院長跟院長夫人,其實我跟父親跟母親見到的次數,可能還沒有跟姊姊相處的三分之一,不管自己多累,姊姊都會來到我的病房。

明明就是這個城堡的公主,卻因為我的關係,做起像是騎士的工作。

我對於這樣的姊姊,非常地嫉妒、羨慕,卻也感激不已。

如果沒有姊姊的話,我現在、又會在哪裡呢?

 

「雨宮小姐,您的親人要找您,我能讓『他』進來嗎?」

在新娘的休息室,已經換上婚紗的新娘正在化妝,聽到自己的秘書這麼說道,也只能微微點頭,鏡子裡頭照映的女子,年近三十左右,是一位很美的女子,尤其是那頭金色的短捲髮配上白皙的肌膚,就像是洋娃娃一樣美麗動人。

「加那小姐,妝化好了。」

「謝謝妳,拜託妳果然是對的呢。」

她是雨宮加那,這次婚禮的女主角,也是某間私人醫院的經營者,而她即將結婚的對象也是醫學界有名的醫生,因此屆時在婚宴會場會出席的,有許多有頭有臉的人物--但相對於自己待會就要結婚了一事,加那表現得很冷靜,如同她給人的印象。

「那我讓他進來了,雨宮先生,這邊請。」

「父親嗎……啊。」加那是從鏡子裡面,看到來訪者的,那人身高很高,穿著寶藍色的西裝,裡頭是白色襯衫,彷彿是時裝雜誌走出來的人一樣,那人有著一頭金色的短髮,稍稍用髮膠把髮型弄成比較正式的造型,他手上還拿著一束花,慢慢地走近雨宮加那,對著轉頭面對自己,一臉不可置信的新娘子說道:「姊姊,恭喜妳結婚。」

「……山本小姐……還有其他人,可以請你們稍微離開一下嗎?」

雨宮加那把其他人都稍微請了出去,整個休息室只剩下兩個人,坐在椅子上加那抬起臉,想試著保持冷靜的她,一看到眼前的人,卻又露出幾乎快要幾乎哭出來的表情,朱紅色的雙唇吐出顫抖的一句:「為什麼……要打扮成這樣?」

「……不好看嗎?我這身可是訂做的呢。」

「不是……『蓮』,你還把頭髮剪掉了?」

雨宮連摸了摸自己的後頸,笑得很燦爛的說道:「對啊,畢竟跟我這身西裝很不搭,反正現在是夏天就剪掉了,脖子涼涼的好不習慣。」

「……為什麼?」

第二次被問了「為什麼」,蓮不禁別開了視線。

「蓮,為什麼……」

聞言蓮嘆口氣,摸了摸脖子,看著自己的皮鞋鞋尖說道:「因為--今天很多很偉大的人物會來不是嗎?」

「雖然我知道姊夫是真的喜歡姊姊才跟姊姊結婚的,但是在這種一堆大人物的場合,以『可憐』的樣子出來的話,也很麻煩吧?」

「所以我這樣子就好了,姊姊……不要哭啊,新娘子怎能在結婚當天因為別的男人而哭呢?」

看到姊姊臉上滑過一行淚,蓮面露苦笑蹲了下來,蹲在對方的面前,握著那雙戴著白手套的雙手:「不要哭啦,姊姊。」

但是加那只是繼續哭著,用著抽泣的聲音,斷斷續續地說著她覺得很抱歉,她一直心中對蓮有虧欠,覺得自己奪走很多本應該是屬於蓮的事物,所以她只希望蓮可以活得開心就可以了。

「抱歉呢……都是因為我的關係……」

「不是這樣的。」握緊對方的手,蓮刻意加重手上的力道,直到對方願意直視自己:「姊姊,我所有的選擇,都是為了我自己。」

「不管是逃出家裡,扮成喜歡的樣子,開店的事情,還是現在,都是為了我自己,我只是不想姊姊因為我的關係,在這麼重要的日子被人說閒話,都是我的自作主張喔,而且我不會後悔。。」說到這裡,蓮起身去拿了面紙,回來之後小心翼翼地擦掉對方臉上的淚珠:「而且姊姊妳能走到現在這一步,都是姊姊妳自己的功勞喔……妳是我見過最適合擁有幸福的人。」

「如果姊姊希望我活得開開心心的話,就別哭了,笑一個嘛……」

聽到蓮這麼說,加那才仰起頭,努力不讓眼眶的淚水落下,就像是不讓弟弟的選擇白費一樣,加那止住了淚水,停止了哭泣,看到那樣姿態的姊姊,蓮笑了:「來吧,我來幫妳重新補妝。」

逃出原本的家裡之後,蓮有去專門學校學習化妝,也在那裡交到了現在的男朋友,蓮熟練地運用著化妝師留下的工具,幫忙補好了加那臉上因為哭泣而脫落的妝容,看著眼前的人再度變得美麗的模樣,蓮心生羨慕的同時,又想起以前的事情:「姊姊,妳還記得嗎?」

「小時候玩扮家家酒時,我都會吵著要當公主,姊姊就會當騎士陪我玩公主遊戲。」

「當然記得了,蓮從小時候脾氣就很大呢。」

「幹麼哭完之後就虧我啦,討厭。」蓮笑出聲來,他的笑聲聽在加那耳裡,讓加那也放鬆地笑了:「因為是事實啊。」

「但是今天輪到姊姊當公主了呢。」放下手上的道具,蓮走到加那身後,兩人一同看著眼前的鏡子,鏡子之中倒映著兩張相似的臉,然而一張臉上化了非常精緻的妝容,如同公主一樣,望著兩人的倒影,蓮發自內心地,對著全世界他最希望獲得幸福的人說著:「姊姊,雖然講過一次了,但我還是要說,」

「恭喜妳結婚,一定要幸福喔。」

 

 

「謝謝可憐姊送我回家。」

「畢竟你這樣很難坐電車吧?」

「嘿嘿……說得也是,大家太熱情了。」

 

拓人在「Lily's garden」上班的最後一天結束之後,大家在店裡幫他開了歡送會,從每個人那邊收到了卡片跟花束,還被偷親了好幾口,換下制服的大吾前輩還拍著拓人肩膀,說著:「我等你之後再過來跟我一起上班啊!」

「Lily's garden」的每個人,都非常地熱情跟親切,將制服還回去,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物,走下「Lily's garden」的階梯時,拓人莫名地有點想哭,卻忍住哭泣的衝動,與這個工作了一個暑假的地方好好地告別。

因為時間太晚了,而且東西很多,可憐姊就載了拓人一程,可憐姊再次回來上班時,突然把頭髮剪短了,雖然大家都嚇了一跳,但看到可憐姊的狀態就變成以往的模樣,大家也就放心下來,包含拓人。

「或許可憐姊找到自己的答案了吧。」

一路上望著對方的背影,拓人一直這樣想著,然後被送到自家門前之後,想到之後就無法再那麼頻繁看到對方了,不禁感到有點寂寞,相較於拓人流露出寂寞的神情,可憐姊一臉豁然地對著拓人說:「我也有禮物要給拓人喔,手手伸出來。」

「啊,好的。」把手上的紙袋先放到腳邊,拓人伸出了雙手,可憐姊送給拓人的,是一張照片,在照片之中,拓人看到的是戶外的庭院之中,一位穿著白紗的新娘與其他人的合照,而在新娘旁邊站著的,是一位穿著寶藍色西裝,與新娘長得十分相似,非常帥氣的男子。

「咦……可憐姊?!」

「這個是你跟我的秘密喔。」可憐姊食指放在嘴唇上,比了一個「噓」的手勢,拓人呆呆地點點頭,低頭望著那張照片,在拓人眼中,不管是新娘,還是可憐姊,都笑得很幸福,都在閃耀著。

「我覺得……不管是怎麼姿態的可憐姊,都非常好看!」拓人很單純地發出了這樣讚嘆,聽到他這麼說,可憐姊勾起嘴角,那一抹微笑蘊含著一種溫柔、還有放心,可憐姊伸出了手,摸了摸拓人的頭顱,說著:「嘴巴真甜呢。」

「拓人你當時說的話,我非常感動喔。」可憐姊收回了手,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拓人,笑著說道:「沒想到會被這麼小的孩子那樣肯定呢,真的謝謝你。」

丟下這句話,可憐姊就坐上自己的重型機車,揚長而去--沒有看到隨風飄散,混著粉紅色的金色髮絲的畫面,竟讓拓人感到有些寂寞,拓人呆呆地咀嚼著對方給予的感謝,同時低下頭注視著眼前的相片,望著照片之中穿著男裝的可憐姊,雖然拓人不知道為什麼可憐姊要打扮成這樣,去參加自己姊姊的婚禮,但他可以確定的是,照片裡,可憐姊與新娘子的笑容,不是虛假的,是發自內心感到幸福的笑容。

 

就這樣拓人在「Lily's garden」的工作結束了,拓子的旅程也暫時告一段落,雖然暑假還有幾天才要結束,但拓人發覺自己似乎學到了非常重要的東西,在這十六歲的夏天裡。

 

《END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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